冬季的一天清晨,房屋上、田野里都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,晶瑩細密??諝庵?,滲透著陣陣寒意。
在村莊最南端、毗鄰大蕩河的麥田中間有三、五個人影在晃動,在緊張地忙碌著。領頭的是錫仁,跟隨他一起的有城里趕來的胞弟,以及同氏族里的叔伯兄弟。他們今天匯集在一起,是響應國家號召:“整田平地、挑高填低;誓把山河重安排、建設大寨噸糧田!”帶了鐵鈀、鐵鍬、杠棒、繩索、籮筐、泥箕、糞勺,勇氣十足地鏟平老祖宗墳頭來了。
這個老祖宗墳頭在村子里真算是規(guī)模大、年頭久、“風水”好。規(guī)模大,足有一畝多地范圍。內(nèi)有大墳頭,高高聳立。坐北朝南,東西兩側(cè)栽有參天柏樹,樹齡可以推算到清朝末年或民國初年。據(jù)說這位不曾留名的老祖宗曾經(jīng)做過官,逝世后才棺槨返鄉(xiāng),魂歸故里。墳墓四周都有半人高的砂石混砌的墳圈拱衛(wèi)著。曠野風雨剝蝕,年年又歲歲。墳圈內(nèi),晚輩主人家“人勤地不懶”,常年種植些只種不管的作物,如芝麻、黃豆、南瓜之類。那塊“風水寶地”蔭涼寂靜,罕有人跡,倒成了“蛇蟲百爪”的世外桃源。冷不丁被毒蛇咬一口,小命則岌岌可危矣。
大蕩河北側(cè),有我們隊里的七八十畝沃土良田。一丘一丘還算平整有序。唯獨錫仁家的這個偌大墳頭“獨占鱉頭”,十分刺眼煩心。今年冬季伊始,早已和錫仁他們溝通商量,要干凈徹底地消滅這個“眾矢之的”,還我一垠平地。
吃過早飯,我去大隊部開生產(chǎn)隊長會議。主要內(nèi)容是再發(fā)動、再落實上級關于今冬明春興修水利,疏浚河道,完善溝渠水利設施以及一著不松整田平地等有關指示精神。我去晚了,坐在靠近大門口長木條櫈上。兩個耳朵聽支書講話,兩只眼睛朝門外張望看“野景”。忽然,一個熟悉的身影向我這邊奔來。步履匆匆,神色緊張。一眨眼,錫仁已到我身邊。附耳對我說,請我去抬棺材。錫仁說的事與支書布置的事是一碼事。要為錫仁點個贊。他很主動積極,已經(jīng)有實際行動了。我二話沒說,向支書請個假,跟著錫仁,拔腿就跑。
那時,平墳頭沒有評估丈量,沒有貨幣補償,沒有移地安放。讓“故人安息、后代慰藉”的土辦法是原地原位再落葬。有個前提是在原棺槨身底下再深挖下去兩三米、或三四米。對地面翻土、開溝、挖灰潭都絕對不影響,一勞永逸。哪怕再有什么東整西平,也絕對不會打擾和驚動了。
我到墳頭時,已增添到十多個人了。大力氣的人群中,我一眼瞧見了三大?!叭蟆⑷蟆?,三樣最大:蒜鼻大,力氣大,呼嚕大。他也是臨時被錫仁邀來幫忙的。誰叫他是村上頗有名氣的“大力士”呢!
墳頭已經(jīng)不見了,墳圈邊上堆滿了挖掘出來的泥上。那些水漬漬、滑膩膩、青幽幽的泥塊都是棺材坑底四周的泥土。塵封已百年,當今見天日。那具棺木外面四周的污泥已被清除干凈。它要被抬上來,挖深坑后再被放下去安置妥當,說說容易,做起來著實棘手困難。
大伙兒抽著主人家派發(fā)的“飛馬牌”香煙,圍著黑漆老棺材,打量著,議論著。那口大棺材,歷經(jīng)歷史滄桑和年代更迭,卻仍然是那么堅固厚重、不腐不朽。黑漆棺材板足有二三十公分厚度,估計棺木內(nèi)除了殘骸枯骨之外,都被石灰、泥漿和濁水包裹著,死沉死沉。估算著有七、八百斤到千把斤重左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