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三外婆跟廉買放在同一個地方,圣人覺得有些于心不忍??善馄乓策M了同一個養(yǎng)老院。
三外婆是一個好人,就像三外公是好人一樣。就圣人來說,對三外婆向來是敬重有加的,也跟三外公一樣,三外婆沒有什么文化,可是從內心深處圣人是把三外婆視為一個文化人的。三外婆很年輕的時候便跟隨三外公走南闖北,吃過很多苦,也長過不少見識。在圣人很小的時候,就經常聽到三外婆說到“海北”、“河北”、“蓬萊閣”這樣一些名詞兒,圣人就知道她的經歷不凡。三外婆在圣人的女性親戚當中還是惟一一個抽煙的人,三外公卻不抽煙,三外婆抽煙,用一根尺八長的煙管,煙管上吊著煙荷包,煙袋鍋里放上煙葉,大拇指摁一摁,點上火,“滋兒滋兒”地吸,噴出一口嗆人的白霧,滿屋子飄香。
也是在三外婆家里,圣人第一次見到火盆這個東西。很奇怪火在竹藍里燃燒而竹籃卻安然無恙。竹籃里有麥糠、谷糠,點燃后并不起火,只有少量的煙,也不怎么嗆人,把手放在火盆的上方可以取暖,關上房門,整個房間里也是暖烘烘的。不知道三外婆從什么地方學來了這樣的取暖方式,總之在其他人家從未見到過,圣人來的時候,三外婆就讓他脫鞋上炕,坐在火盆邊烤火。圣人不喜歡坐炕,因為坐炕得盤腿,而他一會兒就腿麻如刺。所以圣人要么不上炕,要么就是伸開兩條腿坐在炕上,倘若腳丫子暴臭,是很難堪的。當然,倘若剛換洗了襪子,那是非常愉快的。
有時候感到不太暖和,三外婆就會彎下腰、嘟起嘴巴長長地吹出一口氣,火盆就會重新旺起來,表面泛起火星兒。
每當大雪紛飛,圣人就會想起那只暖洋洋的火盆來。
三外公崇拜革命領袖,過年不掛家譜,掛偉人像,日久生塵,畫質改變,圖像會模糊,三外公也不換下舊的,繼續(xù)在墻壁的空白處貼上新的偉人像,這樣屋里每一面墻上都掛滿了大小不一的偉人像,就像展覽館一樣。對三外公的這種嗜好,三外婆傾心維護,不準何人損害墻壁上的偉人像,包括對偉人像的不敬,哪怕這種不敬是來自一只蟲子。圣人親眼看到曾經有一只蛾子一動不動地趴在一副偉人像上,當時炕上放著一只蒼蠅拍,拿蒼蠅拍輕輕一拍就可以把它拍下來,但是三外婆擔心蛾子的尸體污染了偉人像,硬是搬來一只杌子,踏著杌子呶起嘴唇吹出去一口氣,把那只蛾子吹到空白的墻面,這才一把捉住。
圣人說:“三姥娘你為什么讓它臟了你的手牙,你為什么不把它拍死呀?”
三外婆說:“偉人像是你三姥爺?shù)淖類勰?,臟了偉人像他可是要心疼的呀,你還烏?!?br/> 圣人便知道三外婆明里是維護三外公的偉人像,心里卻是維護著三外公的嗜好。三外婆對三外公百依百順、服服帖帖。即使有生氣的時候,也是笑瞇瞇地看著三外公,而她的生氣,從來不表現(xiàn)在執(zhí)拗上,在三外公有什么主張的時候,她從來不堅持自己的觀點。比如,一次圣人過來,恰逢三外公在喝酒,飯桌上擺著兩碟菜,一碟炒花生米,一碟煎鯽魚。三外公在一口酒一口菜地吃,三外婆則站在一旁看,眼神里蓄滿恭敬和愛憐。
見圣人來了,三外婆說:“你三姥爺在喝酒呢,你小孩子價,先一邊玩去,一會兒回來,三姥娘給你好吃的。”
三外公說:“呵呵,族諒來了啊,來吧,過來陪姥爺一起喝兩口吧?!?br/> 三外婆說:“他個小孩子價,怎么能喝酒?使不得?!?br/> 三外公說:“少喝一點嘛,有什么了不起的?來,族諒,坐下來,姥爺給你斟一盅?!?br/> 圣人不知該咋辦,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。
三外婆說“族諒這孩子,你三姥爺叫你坐下來呀,怎么跟聾了似的聽不見呀?你還烏?!?br/>